
《蜂鸟》
最近,全网进入了“奥德赛时期”。这个词汇指代人在青春期和成年期之间的过渡时期,常常伴随着无边无际的试错、迷茫与漂泊。
我们忙着造出一个又一个新词,来寄托自己在“不确定”和“内卷”时代的焦虑,无暇沉下心思考:我们是否被某个外在的标准框住,而迟迟无法走上艰难的自我探寻的道路。
今年春天,我们探访了布尽其用专家顾问王丽华。从靠手艺养活自己的“萧山女儿”,到繁华落尽后选择慢下来的技艺守护者,她用一针一线,缝合了传统与现代的裂痕,也看到了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。

01.
闯荡的萧山女儿决定撤退
36岁那年,王丽华突然觉得要换一种活法。此前的人生,她忙着激流勇进,在一浪和一浪之间站稳脚跟。这既是地缘,也有家承。
王丽华出生于萧山所前镇,是手工活收发站的女儿。王丽华记得,家里最早的经营就是萧山花边。当年萧山花边还盛极一时,是国家重要的外汇创收来源,挑花女工多达20多万人。萧山女儿们自食其力,靠着指尖的慢挑细捻,盖起一栋栋小洋楼。
到了80年代,萧山花边开始衰落。王丽华家的收发站业务迅速调整为羊毛衫绣花加工,后来又转向了难以被机器完全替代的珠绣,这么一做,就做到了王丽华的父母退休。
耳濡目染之下,王丽华5岁就自然而然地学会了绣花。念小学后她开始从家里的收发站领工单,能在假期的两个月内挣60块钱,够得上一个学期的学费。整个读书期间,她没有花过父母一分钱。
王丽华说,绣花是她的游戏模式,她喜欢做手工。初中毕业后她没有继续读书,直接去学了裁缝。“那时候小姑娘不是那么懂嘛,想着都是为了生活,把手艺做好,和读书是一样的。”
学成之后,她进了一家国营服装厂,很快做到了技术要求高的工种,专门缝制口袋和领子。但她又很快觉得不满足,当时是1994年,经济特区深圳发展势头最猛。闯荡的萧山女儿追过去,一个月4500元港币到手。
花花世界入眼,王丽华意识到了读书的重要性。她索性回到家乡,从中专一路念到本科,学的是务实的财务专业,毕了业自己当老板。外贸景气的时候做外贸,不景气了就做内销,经手的都是绣花加工单,一口气在萧山发展了20多家经销商。
如火如荼十年过去,36岁那年,王丽华突然做出了撤退的动作。个人生活的动荡,让她不得不停下来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赚钱当然是重要的,但如果把赚钱当作唯一的目标是不行的,她的内心已经空空瘪瘪 ,需要用喜欢的东西填补。

她想到了萧山花边,她的童年游戏。适逢杭州市“工艺与民间艺术薪火传承计划”见报,在全国范围内招纳五名萧山花边非遗传承人,师承亚太地区手工艺大师赵锡祥先生,学制为五年全日制。
五年的脱产,怎么看都不是个务实的选择。王丽华一路通关,没犹豫太久。赵先生对她说,“你是萧山人,必须得来嘛。”与此同时,她心里也有一个声音说,“跟了他,我说不定能成为大师。”
人生的流速开始放缓,王丽华一边拾起这门在她童年就已经衰落的传统手工艺,一边学习书法、古筝、花鸟画,还有心理咨询。平生第一次,王丽华没有多计较投入产出比,但好像离自己更近了。
02.
做手工就像照镜子
日本民艺家柳宗悦,曾经言及手工与机器生产的区别:“手总是与心相连,而机器则是无心的。”这里的心是复数的,指向千千万万个各色各样的手艺人。
王丽华向我们介绍,一幅完整的手工花边作品,常常是许多人心血的结晶。它首先在线稿阶段,就被设计师如庖丁解牛一般分拆,委托给不同的手艺人来挑绣,再由专人精巧地拼合在一起。
因为每个手艺人最多只能处理20公分大小的花边织物,单这不大的一片也要绣上一个月。为了确保最后的成品浑然天成不露破绽,还需要搜寻手艺相当的人一起完成。
即便如此,眼力精湛的专家也能在一幅作品中看出不同手艺人的痕迹——一针一线的松紧、疏密与力度,都像镜子一样反射人心。这或许是手工不如机器“完美”的地方,但却是王丽华最为珍视的地方,因为它是独一无二、不可复制的。
这也决定了手工在承载艺术表达层面的潜力。王丽华说,再精密的机器,换线和换针法的能力也是有限,生产出的花边产品也就相对扁平模糊。手工制作不怕麻烦,看起来简简单单的一朵花,可能要用到好几种针法,来呈现立体浮雕的效果。
拜师赵锡祥先生之前,王丽华接触到更多的是遵照客户的需求完成订单,没有自己设计过花边图稿。艺术创作思路的打开,要得益于她在初学写生阶段获得的启迪。
老师告诉她,写生不用和实物一模一样,因为每个人的观看角度都不一样。因此,真正重要的是作品美不美,而不是像不像。
在此之后,王丽华尝试跟随自己的心意来创作。传统的萧山花边纹样以花卉为主,王丽华增加了动物、人物,甚至是佛像。传统的萧山花边颜色只有米色和白色,王丽华不仅丰富了丝线的色彩,还和多彩的珠绣做了结合。
她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设计出机器实现不了的作品,于是创作出了一幅《七彩蕾丝》。这幅作品总共用到了九种颜色,前后换了几万次线,耗时一年时间,才编织出了精彩绝伦的西湖三月天。
还有一幅她个人非常满意的作品是《凤求凰》,配色灵感来自东北大花袄上的。有人觉得这幅作品的配色有些跳脱,但王丽华觉得大俗就是大雅。“我自己的作品,当然自己说了算啦。”
在萧山花边从生活用品向艺术品转向的过程中,王丽华也经由创作向内挖掘,触摸到自我的模样。一幅花边艺术作品的创作时间常常以年为单位,简直是现代高效率社会的反面案例,却浓缩了手艺人为其倾注的时间、精力与情感,因此具有了生命力。
王丽华之前从来没发现,自己竟然是这么静得下心来的人。创作是想象力的舞蹈,而具体的实现过程是舞者的镣铐。图稿设计阶段针法的配置与配色方案的选择,有时会在挑绣阶段与预期相违背,推翻重来并不稀奇。
在王丽华的印象中,最多的时候织品被迫拆掉了十几次。但奇怪的是,她并不因此感到挫败或者可惜,反而产生了一种因为新的期待而雀跃的心情。
她在不知不觉中修炼了自己的心,这是她未曾预料到的,她的儿子也感受到了她的变化。以前她会希望儿子争气,希望他按照自己的设想成为优秀的人。后来她调整了自己的期待,接受儿子长成自己的模样。
儿子打游戏打得晚的时候,她只会敲门提醒他注意休息,不再多加干涉。如今,儿子成为了游戏编程专家,在师范院校攻读计算机。不远的未来,他会成为一名计算机老师。
奇妙的是,母子两人的关系也在萧山花边上得到了映照。有一天,王丽华的儿子突然绣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蝴蝶。他和王丽华一样,在与妈妈日复一日的亲昵相处中,自然而然学会了这门手艺。
王丽华的自我,正是与一针一线长久对话的结果,饱含着岁月的温度与匠心的光芒。其间有磨砺出的沉静与坚韧,也有对宁静和美的向往;有思绪的延展,也有情感的倾注;有死磕细节的守拙,也有打破常规的创新。
03.
一针一线,将我们相连
王丽华变了,但其实也没变。
她依然很忙碌,讲话语速很快,每天去各个学校讲公益课、开宣讲会,不拒绝任何社会宣传的机会。忙不过来的时候,她就让徒弟代劳。她知道一门传统手工艺要延续下去,必须不断吸收年轻的血液。当年与她一起拜师的五个同门,如今只剩她自己还在坚持。
她也依然很务实,比如在学书法的时候,就想好以后要利用书法来赚钱。传承必须保留造血能力,否则难以为继。她不会天真地为传统手工业的处境鸣冤,而是一面通过艺术创作提升影响力,一面设法让它成为日用物,在当下的生活中保留一席之地。

王丽华设计出了胸针、书签、手机垫等花边文创产品,面向大众进行售卖。而制作就交给了村里为数不多还会这门手艺的阿婆们,虽然家里原先的收发站已经随着时代消失,却诞生了新的经济模式,可以实实在在地帮阿婆们补贴家用。
同样值得庆幸的是,传承的脉络绵延下来。许多从事设计行业的年轻人主动找到王丽华,想要从萧山花边中汲取设计灵感,运用到当下的日常生活中。
黄嘉琦是服装设计师,跟着王丽华做了三年的花边学徒。在如何让传统花边时尚起来这条路上,黄嘉琦做了很多的探索。她的设计语汇年轻而日常,悄悄将花边融入旗袍的领口、发饰和包包,在减少传统花边厚重感的同时又极具辨识度,吸引了很多同龄人的目光。
黄嘉琦觉得,大家先被美打动了,自然就会想要了解背后的故事。
萧山花边的美,自己就会说话。王丽华的另一个徒弟陈梦思,既不是萧山人,也非设计专业出身。她只是偶然间在杭州亚运会的宣传片里看到了萧山花边,感受到了美的召唤,于是毅然拜师,全职投入其中。
半路出家,陈梦思坦承一开始的学习并不顺利,“感觉针和线都在打架”。但在短暂的烦躁过后,她发现自己进入了心流状态,脑子里只剩下针和线,但心里特别踏实和满足。
这些不同年龄的女性们,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找到了与萧山花边的联结,获得了独一无二的价值感。从“二十万挑花女工”一代闯出自主谋生的天地,到新一代积极的自我探寻、疗愈和创造,萧山花边持续回应着每一代女性最真实的生命课题,也见证了女性在家庭话语和社会经济参与中的印记。
萧山花边本就具有跨越时代的生命力,它起源于威尼斯,在1923年由四位女传教士传到萧山,逐渐落地生根,并迅速从原来的几种针法扩充到30多种。
王丽华说,传承就是给后辈留下文化的印记。100年前的萧山花边,如今仍然在被我们谈论和使用。萧山花边是抽纱与刺绣技艺的完美融合,源自一代代匠人的智慧结晶,也体现了“以空为实、因缺成美”的东方哲学。
传承靠的是手手相传的守拙与创新,是持续在日常生活中焕发新生的能力。江南布衣自2022年起,启动了长期项目——布尽其用,从织物本身出发,对传统面料及其文化语境和工艺细节进行系统化的记录、梳理、研究和总结。
江南布衣也持续以品牌的文化视角,将手艺背后的人文传承与匠人精神传递给消费者。我们最终希望,可以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,传承前人的生活智慧,让传统手工艺真正融入现代服装设计中。
当传统手工艺在日用中复活,我们也得以被缓慢旧时光关照,与手艺人的心意相连。
撰文:bul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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